端午节上海飘起小雨，沪上影迷与影人盼来了苦等已久的“阿嬷”主创。6月19日，导演蓝鸿春亮相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电影论坛，与资深电影制片人顾晓东、大麦娱乐副总裁谢颖、《给阿嬷的情书》总制片人郑萱轩等嘉宾，共同探讨这部今年最具代表性的“小而美”现象级作品如何成功突围。本土方言题材的创作经验、素人演员的调教方式、地域电影的发行策略等秘诀一一揭开，这场对谈如同一次关于小成本方言电影创作的大师班，令在场听众获益良多。
好电影没有方法论，重要的是真诚——这已是今年金爵电影论坛上达成的共识，但真诚背后，依然蕴藏着不少值得深思的创作智慧与探索勇气。
好作品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
蓝鸿春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并非电影学院科班出身。论坛开始前，他在休息室告诉顾晓东，自己其实很想做一名教书人，“我学的是语文教育，也喜欢老师这个职业。”但他觉得，自己还需要成长，在电影这条路上仍在学习。“等积累足够经验的那一天，我很愿意把心得分享给更多年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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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橄榄绿《给阿嬷的情书》组服，胸前别着上影节的徽章。刚从马来西亚赶回，蓝鸿春在等待间隙不时打起哈欠，难掩疲惫，但一开口发言，又是思路清晰、能量充沛。从他的表达中，能明显感受到中文系学习经历的影响——他习惯用“生命体验”这样的文学术语来谈论创作，许多创作经验与文学名家的写作心得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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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入行经历，蓝鸿春坦言，自己进入电影行业时很多“手艺”尚未成熟，只能边拍边学。在他看来，观众走进影院，需要获得新鲜的情感或观影体验；而作为创作者，也要思考如何用商业性看点说服投资人。第一部影片《爸，我一定行的》验证了观众愿意在大银幕上看潮汕话电影，成功更多依靠“文化托举”；第二部《带你去见我阿妈》时隔四年推出，着力提升专业水准、实现自我迭代。“第二部的剧本创作耗费了大量精力，修改过程也是同步学习编剧技巧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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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阿妈》《给阿嬷的情书》，被观众称为“潮汕家庭三部曲”。蓝鸿春说，前两部作品的素材信手拈来，可以用真实感去补足技巧的欠缺，但“阿嬷”的故事发生在七八十年前，最大的挑战在于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生命体验。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是扎实的田野调查。“多年来我一直坚持拍摄潮汕人纪录片，这给了我很大帮助——相当于把别人的生命体验传递给了我。”这也奠定了他“田野调查+调研采访”的创作路径。“我坚持不要离地，所有东西最好是真的。即便不是我的经历，也是我认识的人的体验。”创作《给阿嬷的情书》时，他采访了大量海外老华侨，调研和写作的时间比例达到一比一，“好处是细节都是真的。”老华侨会翻出小时候的课本给他看，上面有当年的笔记，“好像有魔法一样，真实的力量很强。片子里具体到每个道具都是真的，回到我坚持的以真实肌理创作的方式，让我受益匪浅。”
素人表演也是同样的逻辑。蓝鸿春介绍，素人演员没有表演技巧和方法论，关键是要调动他们真实的感受和生命体验。“不管哪个年代，每个个体都很重要。”片中饰演阿嬷的吴少卿，她的亲大哥和片中角色郑木生一样下南洋，很疼她，经常寄礼物回来。吴少卿把小时候感受到的情感转嫁到角色中，很多地方让人动容。
同样的技巧也用在前两部作品中。“《带你去见我阿妈》中，饰演妈妈的演员的个人生命体验，有一半贡献给了我的电影。”蓝鸿春说，无论历史题材还是现代题材，他都会重视演员真实的情感体验，甚至在调研后倒回去修改剧本，让演员和角色更加贴合，有的角色几乎是根据演员本人倒推写出来的。《带你去见我阿妈》中，儿子和妈妈的吵架戏，剧本阶段写得并不理想，他就不断和演员彩排，“我知道她能量很大，索性让她丢开剧本来吵，每句话都很有力量地砸过来。她一直在给我的创作供给能量，对我的帮助很大。那些台词，是我在剧作上无法超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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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鸿春曾担任凤凰卫视纪录片编导，拍摄过多部潮汕文化主题的纪录片和影片。他表示，这段经历对自己帮助很大，尤其是对内容和选题的判断力。“电视台做传播，天然要考虑每个作品的传播效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维训练——为什么要做这个选题，社会意义在哪里，能传递给观众什么样的情感价值，这些思考训练对我影响很深。”
影评人木卫二认为，《给阿嬷的情书》成功背后，有蓝鸿春十年的积累和苦功，“对其他小成本方言电影的创作者而言，这方面的重要性是大家更需要重视的。”
“听不懂”的小伙伴一直给我信心
截至6月19日，《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已达17.9亿元，豆瓣评分9.3。蓝鸿春表示，整个创作团队对电影和家乡文化充满热爱，从剧作到每个细节都诚心诚意，但这部电影到底能走多远，其实一开始大家都不敢有明确的答案。“感谢小伙伴们、感谢大麦娱乐让这部电影被更多人看见。”
制片人郑萱轩和蓝鸿春在豆瓣相识，她本人也一直在写剧本。谈及为何选择“阿嬷”这个项目，她说自己更多是从故事本身出发，看它要表达什么、能否被所有人认同和看见，“读完剧本时，我觉得这个故事美好温暖，共情力很强，一定要做。一开始也有人担心地域性，会不会外地人不理解，但我说，这是中国人的故事，潮汕文化只是外壳，情感是共通的。”这份笃定让她成为第一个跟蓝鸿春说“这个片子会过亿”的人，当时还是两年前，作品还在小说阶段。去很多地方融资时，郑萱轩每次都认真准备侨批背后的故事，把博物馆资料打印出来跟人讲，“那时我说一定会过亿，大家都觉得我在搞笑，但正是自己喜欢、笃定，才会有这样的坚持。”
《给阿嬷的情书》
这份笃定的坚持也给了蓝鸿春很大信心，他说，“虽然写的时候我自己也哭了很多次，但不敢想观众能不能接受。宣发团队鼓励我，说它可以走得更远。是那些‘听不懂’的伙伴们一直在给我信心。”
影片上映两个月来，除了创作本身的真诚，如何被观众看到同样关键。“很重要的一点是，上映半年前我们就定下了让观众慢慢看到它的策略。大麦的宣发团队帮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大量见面会，我们和两万多名观众面对面交流，他们把我们一步步推了出去。”蓝鸿春说。
大麦娱乐副总裁谢颖介绍，与蓝鸿春的缘分始于五年前，《带你去见我阿妈》就是大麦宣发的，“看到《给阿嬷的情书》成片时，大家都觉得非常亲切、惊喜，所有小伙伴都被打动了，每个人都哭得不行。发自内心的泪水比大数据更直接、更可靠。全票通过后，我们迅速锁定了宣发合作。”
拿到片子后，考虑到方言的地域特殊性，大麦制定了阶梯式策略。先在潮汕三座城市铺了6000场，当地观众自发安利，形成了第一波种子用户。第二周扩大到广东全省4万场，迅速在前两周拿下1340万元票房。“接下来我们原本考虑先在南方各省拓展，再北上，但我们通过灯塔做了非潮汕用户的看片会，发现评分远超平均分。4月30日，北京和上海首次加入排片，破圈速度明显加快。5月3日，全国全面发行。”她回忆，一开始影片双平台预测并未过亿，拐点出现在5月9日，影片票房过亿，双平台预测也迅速调高至四五亿元。“选择五一档其实很大胆，通常大档期不会排小体量影片，但我们之前也做过地域电影发行，比如《破·地狱》等，积累了一定经验。归根到底还是内容好，我们只是做了托举，尽了应尽的力。”
影片采用100%潮汕方言现场录音，同时也制作了普通话配音版。“考虑到影片信息量较大，接受起来可能会有些辛苦，潮汕观众和外地观众的观影轻松度差别很大，我们希望给大家多一个选择。”蓝鸿春说。
顾晓东坦言，方言电影融资不易，但潮汕地区奠定了重要基本盘。他发现，汕头、揭阳、潮州三市约1400万人口，为影片贡献了7000万元票房；广东省总票房达4.3亿元。截至6月19日，上海地区贡献近1亿元票房。蓝鸿春听后感叹：“上海也这么多，谢谢上海的观众。”他表示自己更多是在关注观众对片中埋下的“小心思”和彩蛋的反馈，“几乎都被挖到了，我还没认真看过票房数字，广东的票仓数据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原来这么高。”
《给阿嬷的情书》
影评人余雅琴表示，今天大家无数次讨论如何“做对”一部电影，但拍电影不是做题，《给阿嬷的情书》恰恰与过去行业中那些标准化的答卷相反。“今年AI的出现给很多人带来了焦虑，但‘阿嬷’证明，只要你真诚地面对观众，自然会有好的作品产生。”
蓝鸿春透露，等《阿嬷》路演告一段落，自己就要回去安心创作了。“潮汕的故事还有很多可以讲。三部电影远没有拍完我在那片土地上的情感感受。基于我的创作原则，我要尽量‘我手写我心’，去写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情感。我是在那片土地长大的，潮汕题材是我创作的宝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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