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报记者 赵丽 法治日报实习生 吕樱格
全民健身热潮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运动者的行列，老年人加入晨练队伍，孩子们在球场挥洒汗水，年轻人走进健身房……运动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崴脚、膝盖疼、肌肉拉伤等运动损伤。
运动损伤袭来，该如何应对？
《法治日报》记者近日调查发现，一些运动者把扭伤、崴脚当作“小毛病”，因缺乏及时干预留下更大隐患，有的运动者在康复过程中发现，从诊断治疗到功能恢复的衔接并不顺畅，还有运动者转向商业运动康复机构，却遭遇资质不明、手法存疑的窘境。
运动知识储备不足
43岁的北京市民郭毅（化名）在一次运动中崴了脚，由此导致韧带断裂后，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小到大，身边人对崴脚的态度都是‘揉一揉、歇一歇就好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崴脚可能导致韧带断裂，更不知道韧带断了需要怎么处理。”
为什么大家会将崴脚等常见运动损伤视为“歇歇就好”的小事？记者在北京市西城区、石景山区和丰台区的8家运动场馆随机走访了60名长期运动的市民，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认为崴脚等运动损伤“是小伤，忍忍就过去了”，有受访者觉得“就医太麻烦”，还有受访者表示自己不清楚就诊和康复渠道。
郭毅也表示，自己在受伤前对防止运动损伤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网络上虽然能查到不少相关内容，但大多是事后才去了解学习。”
北京市什刹海体育运动学校羽毛球队、击剑队运动康复师张翔炜告诉记者，自己曾遇到过一名40多岁的女性患者，最初这名患者因膝盖疼痛就医，被发现存在关节积液、软骨损伤，因为担心运动加重疼痛，此后近一年几乎没有活动。再次接受专业康复训练时，其腿部肌肉已明显萎缩。“这名患者原本希望通过长时间的休养保护膝盖，最后反而肌肉力量下降、关节稳定性再次变差。”张翔炜说。
北京某三甲医院运动医学科一名副主任医师告诉记者，把扭伤、疼痛当成小问题和受伤后长期不敢活动，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处理方式，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普通运动者对运动损伤的识别、就医和康复知识储备不足。
上述医生同时表示，对于运动损伤，不能“一刀切”地用休息缓解。“大家常说的‘抻着了’，即肌肉和肌腱损伤，急性期剧痛时应立即停止运动，按休息、冰敷、加压、抬高的原则先行处置；进入愈合期后，需要在专业人员指导下进行训练，重塑肌肉弹性，否则极易反复损伤。”
需求涌向院外机构
30岁的湖南省长沙市民李女士今年年初运动后出现肩膀、膝盖反复疼痛。她选择在当地的一家三甲医院检查治疗，但医院离家较远，每次往返耗时不短，且每名患者得到康复指导有限。“一名康复师需要同时照看多名患者，分到每个人身上通常只有十几分钟，更多的时候是按照固定流程理疗，再学习几个动作回家练习。”李女士说。在她看来，医院安全规范，但患者较多，很难满足长期、细致的个体化康复需求。
医院难以满足需求，患者便把目光转向院外。几次就诊后，李女士开始寻找离家更近的商业运动康复机构。“这类机构能提供更长时间的一对一服务，但费用明显更高。”李女士尝试过一家专业连锁机构，单次收费约700元，不同身体部位对应不同疗程。“确实有效果，但要把全身的问题都处理好，周期太长、费用太高，所以我只去了一次。”
也有受访者向记者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医院相对规范但供给受限，院外机构灵活便捷但水平参差不齐。”
39岁的北京市民张颖（化名）便对商业运动康复机构的水平持怀疑态度。张颖是一名网球爱好者，在一次击球发力时，左侧小腿不慎拉伤，之后反复隐痛，影响到了走路、跑动。听说运动康复机构能帮助恢复，她便找了一家机构前去咨询。原本以为只是稍稍放松即可，没想到还没进行细致评估，工作人员就直接拿出筋膜刀开始操作。
张颖告诉记者，自己很快察觉不对劲——疼痛确实出现了，但这并不是她原本受伤的部位，明明是左腿拉伤，对方却一直在处理她的右腿。“我当即提出疑问，对方却反问‘你就说痛不痛吧，只要痛就说明你的右腿也有问题，只是症状还没表现出来’。”
这次经历让张颖开始质疑此类机构的专业性。“我和不少球友们交流，发现的确有类似机构缺少规范评估流程，有的机构甚至采用模棱两可的说法，把操作带来的痛感包装成‘找到病灶’。”张颖说。
张翔炜告诉记者，医学治疗是解决“伤病本身”，康复则是进一步帮助患者尽快“重新动起来”。理想状态下，二者应当是一条连续的服务链，同时明确各自的服务边界：患者完成诊断和必要治疗后，根据损伤情况进入康复阶段，再逐步恢复日常活动乃至重新投入运动。
一些业内人士则向记者表示，目前国内运动康复医生与运动康复行业从业者之间的沟通协作相对有限，尚未建立稳定、成熟的转诊和协作机制。
监管保护同步发力
李女士告诉记者，她发现，仅凭机构宣传甚至官方颁发的证书，很难判断康复机构是否真正适合自己。为了尽快康复，她几乎让自己成了“半个专家”。现在，她已经能解释“制动”“前交叉韧带损伤”“神经根型颈椎病”等专业术语，也会查询不同康复动作、手法治疗和影像检查的适用范围。
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这恰恰反映出行业内存在的问题。
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孟强表示，实践中，一些运动康复机构存在评估流程不够标准化、缺少个体化动态调整、从业人员专业背景参差不齐、服务风险告知不充分、服务记录不完善等问题；也有机构对需要医学转诊的损伤情形识别不足，容易延误客户就医时机；此外，也存在操作不规范等风险。
“目前的一些纠纷中，的确存在消费者在运动康复过程中出现新的不适甚至二次损伤的情况，其中，责任如何认定、由谁举证，常常说不清楚。”曾经接触此类消费纠纷案件的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翁小平说。对此，翁小平建议，可以引入独立的第三方专业鉴定机制，明确机构在评估、操作、告知等环节的注意义务；同时通过书面服务合同固定服务内容、风险提示与责任约定，强化机构的举证责任，避免出现“出了事说不清”的情况。
翁小平告诉记者，随着运动康复服务规模扩大，相关责任问题难以避免。一方面，康复师如果经验不足或操作不当可能导致消费者出现新的不适；另一方面，康复效果还受消费者身体状况、训练执行等多种因素影响。出现争议后，如何判断问题究竟来自原有伤病、消费者自身情况，还是从业者的操作不当，如何保护服务双方权益，都需要制度予以明晰。
受访专家表示，监管与消费者权益保护需同步发力。卫生健康、体育、市场监管等部门应明确各自监管职责，形成联动，对投诉举报多、服务不规范的机构及时查处并公示。
“应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与选择权，要求相关机构公示从业人员资质、服务项目和收费标准，规范宣传用语，杜绝误导行为。”孟强表示，运动康复是全民健身时代的刚性需求，只有规范发展才能行稳致远。“只有尽快补上相关短板，让资质有认定、服务有边界、责任有依据、监管有主体，有康复需求的消费者才能放心走进商业运动康复机构，康复之路才能安全、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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